琉璃之章(十五)





只見琉璃將手中略被火焰灼焦的樹枝往黑暗的夜空中指去,單手插腰擺出了指揮者的姿勢展開笑容大聲說道:

「各位──準備好了嗎?」

各位……?九離露出了疑惑的眼神:「你在跟誰說話?這裡不是只有我們而已?」

「這裡一直以來都不只有『我們』啊!唉呀,你就先別打岔,然後等等也不要有任何動靜喔!」

琉璃回頭對九離微微一笑,然後轉動手腕將手中的樹枝微微上揚──接著,在樹枝揮下的瞬間,她張開了口,唱起歌來。

並不似人魚海妖的誘惑,也沒有妖鳥族類的高亢。但琉璃的歌聲卻彷彿像是搖響著的銀鈴,春風般的輕柔有活力,雖然是沒帶有任何魔力的嗓音,但讓人聯想起初春的鳥鳴以及新生的嫩芽。而隨著琉璃輕揮舞著樹枝的動作,她的週圍彷彿也逐漸點起了光亮……


不,仔細一瞧,是真的「點起了光亮」──九離訝異的注視著從黑暗草叢中慢慢湧出的光點。是精靈嗎……不對,似乎並沒有半點靈力……所以,那是小蟲子……?

黃綠色的亮點忽上忽下的飄移著,隨著琉璃手中揮舞的樹枝盤旋飛舞,以黑幕為襯托形成了一幅九離從來沒有看過的情景──精靈就算了,那些擾人的小蟲子一直都在還沒來得及接近自己的時候,就讓自己周身炙熱的火焰燃燒得連灰燼都不剩了。所以……這就是所謂的,「螢火蟲」?雖然聽說過這名詞,但是倒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

此時琉璃的歌曲經過了幾個轉折,換上了另一種曲調。而眼前隨著歌聲盤旋飛舞的光點,也加入了不少不同顏色的色彩──

是小妖精!然後,九離開始察覺到周圍逐漸開始多了許多動物的氣息──舉目可見隱藏在樹叢中、大樹上的各種視線,但是卻完全感受不到絲毫惡意……他甚至可以看到,不知道何時已經有好幾隻毛茸茸的兔子,著迷的半蹲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黑褐色的眼睛望著眼前的奇妙景色,彷彿巴不得自己也能長雙翅膀加入似的。

這……這些動物到底是怎麼回事?九離有些尷尬的看著此時已經直接站在自己盤坐的大腿上,隨著琉璃的歌聲輕輕搖擺著身子的松鼠。別說自己可是修煉成精的九尾妖狐、平時就算是龍族見到自己也得以禮相待,就連尋常妖族遠遠見了自己,可也是要繞著路走的,但是──

但是九離卻發現自己此刻的心情,竟然可以在這輕柔的歌聲之中,與周圍所有的生物互通──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他能理解小妖精還有動物們對於琉璃歌聲的喜愛。這只是一種純粹的愛慕之情,一種純粹的心情愉悅,想要跟著隨之起舞的感覺……

已經脫離了生存競爭原則,目前周為所有的生物都僅僅只是因為單純的喜歡,而聆聽,而加入。他看了看忍不住一起隨著旋律啼鳴的夜鳥,還有已經渾忘我、直接拿著肉食獸類當腳踏墊的小動物,並且明白在琉璃的歌聲停止之前,這裡絕對不會有任何為了各種理由而殺戮的狀況發生。就連自己,也不僅僅是因為琉璃的交代,而是根本捨不得破壞這一刻的愉悅。

『難不成不能以語言相通的種族,就無法互相理解嗎?』

在這瞬間,九離似乎突然懂得了。

享受著這令人心情愉悅的節奏,九離不由得輕輕閉起了眼睛,豎起了耳朵仔細聆聽。而就在感覺到歌曲接近尾聲,旋律停止之際,他睜開了雙眼,然後意外的瞧見──

琉璃的前襟正以十分貼近的距離出現在自己眼前。

九離愣了一愣,然後隨即聽到了頭頂上方傳來琉璃的笑聲。

「你看你啊,怎麼都聽到睡著了呢?」琉璃以十分感興趣的眼神盯著九離的頭頂笑道:「剛才你的耳朵竟然隨著我的歌在晃動呢!真是可愛!」

「可愛」這個形容詞也未免──九離忍不住又抖了兩下耳朵,然後驚起了一隻停在自己頭上的鳥兒……

愣了一會兒,九離這才發現,曾幾何時自己身旁已經窩了一大群表現親暱的動物們,就連方才隨著旋律起舞的蟲子精靈們也都還依依不捨的在自己與琉璃身旁徘徊盤旋。

……就算自己將妖氣與火焰全數收起,這群小傢伙們也未免太大膽了些吧?

就當九離正考慮著如果立刻放出火焰,控制得當是不是剛好可以得到一些自動送上門來的宵夜時,琉璃溫暖的手掌已經順勢按上自己的手背。

「難得表演給你看啊,至少今天晚上,你也稍微放鬆一下嗎?」琉璃移動到九離身旁坐下,但目光還是十分有興趣的打量著九離豎起的狐狸耳朵。「你的火焰一直都是那麼的耀眼強烈,所以從來沒有低下頭來,去注意過那些微小的光芒是吧?」

為什麼要去注意那些?那些不過是低等的小生物,除了食用之外沒有任何用途──

「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你也稍微改變一下想法好不?」琉璃微笑著說道:「剛才的畫面,不覺得也是挺美的麼?」

……確實。應該只是非常普通、漫天飛舞的蟲子,周圍也僅是十分常見的動物們。但是這種情景、這種感覺,倒是第一次見識到……

比起龍族都城的繁榮、比起妖族的多變爭豔,這樣平凡的場景,卻意外的另有一種讓人愉悅平靜的美──

環顧著周圍自己從來沒有看過,所有被琉璃的歌聲所吸引、圍繞過來的動物們溫馴的相互取暖準備安眠的畫面,九離像是突然驚覺什麼似的,將目光定回琉璃的臉上。

「我明白了。」

「明白我說的話了?」琉璃笑道。

「不,我明白妳是誰了──」直視著琉璃深邃的黑眸,九離一字一句的說道:「你,是一個『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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