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璐之章(十五)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簡易的占卜攤位。

  摺疊式的方桌上鋪著米白色的桌布,桌面的右上角放著一顆透明的水晶球,左上角擺著一隻紫色的、看起來圓滾滾的鳥布偶,而桌面正中央則散落著些許紙牌。

  為什麼這個地方會有占卜攤?這種人煙稀少的山道路段怎麼可能會有人在這裡擺攤作生意……?而且更奇怪的是,這明明是條筆直的山道,而在這位「占卜師」發出聲音之前,完全沒有任何人發現他的存在,但卻又隱約有種「他本來就該存在在那裡」的違和感……

  『嗶吉嗶吉,聽取預言,一句一金!』

  披著深灰色長袍、將相貌完全隱藏,只露出唇角的占卜師一動也不動保持著優雅微笑,而桌上那隻紫色鳥布偶則移動著圓滾滾的身軀,一面嗶嗶叫著一面刁起了桌上的名片遞了過來。

  「呃,還真的是占卜攤……?」多倫接過了那張名片瞄了一眼上頭的價目,又抬起頭來仔細的打量著眼前的深灰色斗篷。

  「不然還能是什麼東西?」縱使感覺眼前的狀況詭異,但是還是不放棄任何對多倫吐槽的機會,月官重重的哼了一聲。

  「很多種可能啊……有可能是山賊搶劫騙財的新伎倆,也有可能是專門騙人的山怪魑魅之類……」多倫抓了抓腦袋說道:「不過用占卜攤位這種好像沒什麼效率的模式出現,我倒是頭一次見識到……」

  「應該不是山魅,否則我與小猴子沒理由不發現。」魅菈玫瞇起了眼睛望著眼前仍舊帶著微笑的斗蓬男子,故意提高了音調說道:「不過,應該也不是山賊,這傢伙身上沒有人類的味道……不,應該說是空空蕩蕩的,連妖族的味道都沒有。」

  此時月官突然毫無預警的將長棍一揮,「刷」的一聲棍尖便直指著斗篷男子的鼻尖,然後沉聲喝道:「說!你是什麼東西!在這裡裝神弄鬼有什麼目的!」

  縱使處於被武器直指的危險狀態,斗篷男子仍然一動也不動的維持著優雅的微笑。而桌上的紫色鳥布偶則是搖頭晃腦的輕輕蹦到了月官的棍尖上,繼續嗶吉嗶吉的叫了起來。

  『嗶吉嗶吉,聽取預言,一句一金!』

  「呃……喵喵小姐,妳先別衝動嗎……」多倫對著月官用力眨了眨眼,然後伸手壓下了月官的長棍,露出了笑容望著名片轉移話題:「唔……水晶球占卜一次五十金幣,塔羅牌占卜一次三十金幣……」

  眨什麼眨?眼睛抽筋啊?月官怒瞪著多倫,一面在心裡罵著「多管閒事」,一面正想抽出被多倫一把握住的長棍的時候,卻突然發現手中的長棍彷彿鑲入了巨岩之中,竟然紋風不動……

  「咦?」這個連打架都不會的傢伙哪來這麼大的力氣……?月官訝異的眨了眨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氣、稍微加重了手上的力量正想試著將長棍抽回時,方才那固定長棍的力量卻又突然消失無蹤──

  「哎呀!」「喂,小猴子妳在搞什麼啊?」

  收力不及的月官向後踉蹌了幾步,正好與身後的魅菈玫撞了個滿懷。而就在月官迅速站穩腳步,正想向多倫開口大罵的同時,卻看見了多倫從腰際掏出錢袋朝著占卜桌上一放,然後對著斗篷占卜說道:「那麼,麻煩用水晶球幫我們占卜一下吧。」

  「咦?」「啊?」

  月官以及魅菈玫訝異的驚呼同時傳來。月官立刻往前跨一大步,一把揪起了多倫的領子狠狠搖晃──「你又在發什麼神經啦?嫌錢太多也不是這種用法吧?鋪張浪費!荒淫無道!萬惡不赦!」

  ……雖然花這種明顯的冤枉錢是浪費了些,不過有到荒淫無道萬惡不赦的地步嗎……?魅菈玫瞇起了雙眼,仔細的在多倫與占卜師之間來回打量,然後拉住了激動的月官,輕聲向多倫問道:「為什麼?」

  而回應魅菈玫的則又是一串意義不明的眨眼……這讓魅菈玫不自覺的皺起了眉頭,差點萌生想往多倫臉上甩巴掌的欲望。

  『嗶吉嗶吉,金幣五十,確實收取!』

  此時紫色的小鳥兒布偶已經一面嗶吉嗶吉的叫著,一面將五十個金幣用嘴銜著堆疊點清,並且將空扁的錢袋推還給多倫。

  『旅程來到轉折之處,開啟不同道路的選擇指標。』

  此時斗篷男子也終於有了其他動作。纖細的手指輕輕點觸著水晶球中的混沌,以吟唱詩歌般悅耳的聲音開始敘述著:

  『導火線已點燃,戰爭的號角響起,命運之嵐捲襲重要之人。』
  『黑暗棋子已部署完畢,指揮者的爪牙潛藏佔據著重要位置。表面平靜已出現破裂痕跡。』
  『龍族的沉吟、精靈的詠唱、妖族的低語、魔族的呢喃,人間界戰歌四起。』
  『繼續前行,命運將交會於當初分離之處。』
  『背負秘密之人,此刻,你有三種選擇。』
  『回頭之路故事將於莫名之處提早終結。』
  『選擇現況,可將珍惜的是物留在身旁直至末日,魔月之日或許無期。』
  『選擇對抗,你的助力將成就他人一生璀璨,但自己永遠無法公諸於世,甚至失去重要事物。』
  『繼續向前雖路途多揣,但如仔細尋找,亦有隱藏光明之徑。』
  『劇本的結局不在於指引的方向,不在於是非對錯,而在於選擇。』
  
  沉穩的吟唱音調彷彿帶人進入了另一個時空,彷彿快速翻閱一本艱澀難懂的書籍,在來不及思索其意義的同時已自徑前往下一個境界邁進。而在如同甘泉般令人沉醉的美音過去後,眼前的占卜攤已消失無蹤。

  「咦,突然就不見了?果然是神祕人物退場的典型範例啊……」最先回過神來的多倫望著眼前空無一人的道路,抓了抓腦袋說道。

  「重點應該不是那傢伙退場了沒吧……」魅菈玫白了多倫一眼,有點無力的吐槽道。

  「不過話說回來,那傢伙莫名奇妙的到底說了些什麼啊……」月官雙手抱胸,嘟著嘴說道:「莫名奇妙說了些讓人聽不懂的話,就可以淨賺五十枚金幣?這世界也未免太好混了吧!」

  「啊,所謂占卜師的『隱喻』都差不多是這樣的嘛……如果他直接了當的就告訴你『明天外面會下冰雹請不要外出』或是『明天出門請往東邊走五十步會撿到一百枚金幣』,那多沒感覺啊!」多倫露出白牙笑道。

  「我還寧可他把話說白一點……如果能預知在路上可以撿到一百枚金幣,那付他五十枚金幣倒是無所謂……話說回來究竟是哪個嫌錢太多的神經病花了五十枚金幣去買這莫名奇妙的預言啊?──啊?」月官怒瞪著多倫說道。

  「欸……別這樣嘛,人家不是常說要尊重超自然現象嗎?」多倫抓了抓腦袋,嘿嘿的傻笑了起來。

  「你說的『人家』到底是指誰啊……」魅菈玫又白了多倫一眼,然後迅速的伸出纖纖玉指掐住了多倫的下顎說道:「喂,那麼剛才那個『超自然現象』所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給我從實招來!」

  「呃……?什麼什麼意思……?」感覺掐住下巴的尖銳指甲收得更緊了,多倫連忙說道:「我又不是解咒師,他說的預言老實說我也不完全懂……」

  「不完全懂就代表還是有懂得部份吧?說!」月官抽出了長棍抵著多倫的肚子,以命令的語氣喝道。

  「兩位大小姐請冷靜點保持淑女形象……有話好好說嘛……」多倫打著哈哈,露出苦笑說道:「好吧,就我的猜測,大概是指最近可能會發生戰爭吧。」

  「戰爭?哪裡的戰爭?」魅菈玫鬆開了手,微微皺起了眉頭:「這塊大陸上除了安里西亞之外的地方哪裡不是天天在打仗?如果是指小國之間的戰爭那根本沒什麼稀奇……」

  「如果只是小國之間那種幾乎是例行性的戰爭,大概不會重要到會列入預言範圍內吧。」多倫扭了扭重獲自由的脖子,鬆了口氣說道:「然後預言之中又提到了龍族、精靈、妖族、魔族,所以很有可能的,將會是把這世界上各種種族都牽扯進來的全面性戰爭。」

  「會捲入全世界的戰爭?」月官也皺起了眉頭說道:「那麼,究竟是誰對誰宣戰?」

  「龍族照理說早就從這世界上消失了,精靈也幾乎遷移到沒有人知道的地方,魔族理應待在異世界,妖族雖然數量眾多,但是都是過著各自獨立的生活方式……」多倫抓了抓腦袋思考道:「基本上我不大相信這些井水不犯河水的種族會沒事打起仗來啦。魔族雖然總是野心勃勃的潛伏在黑暗處,但是這世界還是以人類為主體,並且在數量上佔了壓倒性的優勢,所以整體來說零星的魔族頂多只能做點小奸小惡,興不起大波大浪。如果硬說到要有變數嘛……或許就是預言中所提到的『魔月』了。」

  「魔月,索羅門?」月官瞪大了眼睛說道。

  「嗯……如果魔月的出現真的有『週期』,而且真的是會帶來災難之月……那麼這變數不能說是沒有。」多倫擺出了難得的嚴肅表情,點了點頭說道。

  「那麼,『背負秘密之人』,你那些選擇題又是怎麼一回事?」魅菈玫瞇起了眼睛,望著多倫問道。

  「咦,這個嘛……」多倫愣了一下,打了個哈哈說道:「我猜、我猜啦,大概是指如果我們現在回頭走,那會是死路一條,如果決定放棄向前走,或許會保持現況,然後等到災難來時再看看會怎麼辦,如果繼續往我們的目標前進,後果不一定會好或壞,不過過程大概會很倒楣吧……?」

  「什麼?難不成我們還要這樣繼續倒楣下去?不會吧!」月官尖聲叫了起來。

  「呃,還是說我們就此解散?反正回頭路一定是死路沒得選哩……」多倫抓著腦袋低著頭小聲說道。

  『背負秘密之人』。

  『將會失去重要之人』。

  明明是選擇了輕鬆離去的路線啊……都已經過了十多年了,總以為這世界早就與自己無關;但是若真正發生了事情,自己是絕對不會坐視不管的,縱使知道再次被牽扯進去絕對不會有多好的下場也一樣,想必「那傢伙」也會是同樣的想法吧……。多倫陷入了自己的思緒,露出了苦笑。

  如果自己所背負的命運將會帶給眼前的旅程災難,或許就此分手對三人都將會是最好的選擇。畢竟,她們都沒有任何的責任義務,需要為了自己涉險,需要牽扯入醜惡的戰爭之中……

  雖然,想起「分離」,結束眼前的旅程,心裡總是有種彷彿被掏空了一個洞的空虛……

  「在說什麼鬼話!」「解散你個大頭!」

  說時遲那時快,月官及魅菈玫的玉掌雙雙往多倫的腦袋上用力招呼過去。在多倫還沒來得及感受完眼冒金星的暈眩感時,領子已經被兩女同時拉住並且用力搖晃,並且連珠帶砲的轟炸道:

  「都被你拉著跑來跑去繞了這麼大一圈了,你叫我放棄──?」

  「我都還沒見到傳說中年輕帥氣又強大的九尾妖狐你說這什麼鬼話──?」

  「哪有做事情做一半就把女孩子丟著不管的?你到底有沒有一點點的責任感啊!啊──?」

  「喂別忘了你還欠我好幾百金幣的舞蹈觀賞費喔!欠了錢還想賴帳?」

  「總之你沒帶我救出我可憐的妹妹,我絕對會追你到天涯海角!」

  「看光了人家的身體就想一走了之?我要你負、責!」

  「看光……」月官小姐一愣,滿臉複雜的轉頭望向魅菈玫。

  「哼!總之,不管前面有多少困難,你這傢伙給我好好擋著就是!」魅菈玫重重的哼了一聲,指著多倫的鼻尖說道:「保護嬌弱淑女可是紳士的責任對吧?別想賴!」

  「呃,妳們到底哪裡『嬌弱』……」多倫張大了嘴巴,好半天才擠出這麼一句話。

  「你說什麼?再說一次!」魅菈玫提高了聲調說道。「總之如果隨隨便便想要甩掉我們,絕對會有得你好受!聽到沒有!」

  「沒錯沒錯,說話就要算話!答應別人的事情就要幫忙到底!」回過神來的月官也插著腰,指著多倫大聲的說道:「在沒有達到目的之前,你休想半途而廢!知不知道!」

  「……是,我知道了。」多倫揚起了嘴角,打從心底發出的溫暖微笑。


題目 : 小說創作 -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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